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作者

河汉

读《红楼梦》第六十八回很容易有个小疑问,就是凤姐接尤二姐入府时尤老娘去哪了?若说回自己家去住了,那么先时三姐在时,贾珍时常来扰,诸多不便,那时倒不回去?且那时回去好歹还有个女儿陪着,如今回去做什么,自己一个人独居?若说有事外出了,那么二姐入府最起码的也要等母亲回来禀告一声才对,难道全不把长辈放眼里,由着自己便去了?

因此百思不得其解,再没想到尤老娘此时已经故去了。而这个故去却是要到六十九回才有交代,且还是由凤姐口中说出张华供词时顺便带出的。

精不精彩?

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想尤老娘年迈之人,怎禁得白发人送黑发人?怕是伤心过度,因此在尤三姐去后也随之去了。只是如此种种,书中都全未提及,留给你尽可以想象。

说起来此种写法在《红楼梦》中并不鲜见,然而每读至此,还是觉得甚是精彩。

此时再回头去想,才能发现,在那小花枝巷里,转眼间妹死母亡,尤二姐已是孑然一身。

全部的依靠唯有贾琏了吧,然而贾琏又是那样的不可依靠。

回目叫“苦尤娘赚入大观园”。赚,哄骗也。

仿佛羊入虎口一般。

于是二姐一入园,便予人以“来日无多”之感——只三日之后善姐儿便忙不迭的发作起来。

这善姐儿说起来该是凤姐的亲信,言行上看也显然是经过调教的,只是前文从未提起。

其实调教还在其次,仿佛本性即不善似的。话说凤姐那儿虽不招大恶之辈,尽善之人也是一样不受待见的。

即如这善姐,虽不是善茬儿,被凤姐用在此处倒合心合意,倘或一个菩萨似的人物可拿来做什么用呢?

凤姐倒似曹操,唯才是举。

只是可怜了尤二姐。

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现在想来家世真正误了的倒不是三姐,而是二姐。二姐仿佛生如落花一般,未绽放几时美丽,倒空染一身风尘。

其实封建时代女人生如落花的又何止二姐一人。在家从父,出嫁从夫……几时从自己?悲喜全靠命,往来任由风,半由自己做主的已是少数,尽由自己做主的几乎没有吧。

只是虽然多是如此,二姐依然是落花中的落花,风流似可卿,偏又懦弱似迎春。如此,结局可想而知。

而凤姐的狠辣与机谋也在此事上可见一斑,她不单止是玩死尤二姐,即贾琏,贾蓉,尤氏,秋桐也被她玩弄于股掌之中,便贾母,王夫人,邢夫人也被她骗得团团转。

然而在后回里,二姐被她玩死之后,贾琏哭得那样悲痛,也不过一年功夫便忘得干干净净,记得二姐周年的倒唯有凤姐,这是一种讽刺吗?然而更大的讽刺还在后面。

固然,说什么“前人撒土迷了后人的眼”,凤姐更多的是为得理而借二姐的名儿罢了,然而我总觉得她祭奠二姐倒不完全是虚情假意,她应有几分是真心,而这个真心,又应该不是愧疚——凤姐从不怕报应的,也不会惶惶自恐。我猜,应该还是怜惜吧。怜惜她倘若不是跟贾琏,又何至于……怜惜她,到底命苦了些。

是的,便这怜惜也没有多少。然而仅有的几分,也不能够往深处想,往深处想,是只有更深的讽刺的。

恶作善时善亦恶,怜为恨处恨还怜。唯佛祖能识别吧,然而凤姐并不信佛祖。

按说贾蓉母子也能识别,然而机谋不够,占不得理儿,也只得由着凤姐儿揉搓。

大闹宁国府,凤姐儿是泼得出收得住的全挂子武艺。虽然把自己说得那样贤良,其实也并不指望别人信服。可是哪怕只是嘴占上风,也能给自己出口气儿,二来亮出这般武艺来,也让人有个惧怕儿。

当然这些都是附带的,终极目的,只为除掉二姐。

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于是生旦净末丑,这一回凤姐儿从头演到尾。且表演水准完全是影后级的。而尤其厉害处在于,一应配角,甭管你情不情愿,都得配合着她演,而且都要往好了演。

二姐明明被善姐儿苛待,见凤姐时却要表演得若无其事,还要为善姐儿遮掩。

如果说二姐此时是受蒙蔽,那贾蓉母子呢?尤其贾蓉,可演得好不好?且看贾蓉的心理“深知凤姐口虽如此,心却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来,他却做贤良人。”再对比贾蓉磕头作揖认死认活的表演,也算影帝级的吧。就是贾珍,于躲避的匆忙间还不忘笑说:“好生伺候你姑娘,吩咐他们杀牲口备饭。”这也算是有演技的吧。

一个伟大的演员自己演得再好都算不得什么,要能使周围的人都配合着自己演才称得上“伟大”二字。

是啊,凤姐是一位伟大的演员。她目不暇接的表演把身边的人挥舞地如乱花一般,她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,光柱打在她身上,光柱只打在她身上,她站在那光芒里,犹如一尊战神。然而她没有发现,她只是一个人……

此时已能想象凤姐儿众叛亲离的那一天,虽然此时她还自以为自己是站在光芒里——她努力地站在光芒里。

她永远也无法接受光芒熄灭的那一日吧,虽然光芒终将熄灭。

最后说一下这一章节的抄本异文。

凤姐赚二姐入园的一番言辞,一般认可的也是多数抄本的文字如下——

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“皆因奴家妇人的见识,一味劝夫慎重,不可在外眠花卧柳,恐惹父母担忧。此皆是你我之痴心,怎奈二爷错会奴意。眠花宿柳之事瞒奴或可,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礼,亦不曾对奴说。奴亦曾劝二爷早行此礼,以备生育。不想二爷反以奴为那等嫉妒之妇,私自行此大事,并未说知,使奴有冤难诉,唯天地可表。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风闻,恐二爷不乐,遂不敢先说。今可巧远行在外,故奴家亲自来拜见过,还求姐姐下体奴心。起动大驾,挪到家中。你我姊妹同居同处,彼此合心谏劝二爷,慎重世务,保养身体,才是大礼。若姐姐在外,奴在内,虽愚贱不堪相伴,奴心又何安。再者,使外人闻知,亦甚不雅观。二爷之名也要紧,倒是谈论奴家,奴亦不怨。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节全在姐姐身上。……”

而异文如下——

“皆因我也年轻,向来总是妇人的见识,一味的只劝二爷保重,别在外边眠花宿柳,怕叫太爷、太太担心。这都是你我的痴心,谁知二爷倒错会了我的意。若是外头包占人家姐妹,瞒着家里也罢了,今娶了妹妹作二房,这样正经大事也是人家大礼,却不曾合我说。我也劝过二爷早办这件事,果然生个一男半女,连我后来都有靠。不想二爷反以我为那等嫉妒不堪的人,私自办了,真真叫我有怨没处诉。我的这个心,唯有天地可表。头十日头里,我就风闻着知道了,只怕二爷又想错了,遂不敢先说。今可巧二爷走了,所以我亲自来拜见过,还求妹妹体谅我的苦心。起动大驾,挪到家中。你我姊妹同居同处,彼此合心合意的谏劝二爷,谨慎世务,保养身子,这才是大礼呢。要是妹妹在外,我在里头,妹妹白想想,我心里怎么过得去。再者,叫外人听着,不但我的名声不好听,就是妹妹的名儿也不雅。况二爷的名声更是要紧,倒是谈论咱们姐妹们还是小事。至于……”

异文出现在程本中当然不足为据,但是梦本,戚本也有,只是这两个本子是同时原文也在,异文是改在一旁的。当然一般都认为是据程本篡改的,可是也有少数认为是作者自己改的。

版本的事此处不细论了。仅就文字看,两种文字各有说辞。

原文凤姐一番文绉绉的言辞,当然是为赚尤二姐特备的,与凤姐平日里话风不同,更显其虚伪。

而异文,显然是因为凤姐没文化,字都不识几个,根本说不出这一番文绉绉的言论,即便虚伪,也不可能有超越能力的虚伪。

“精读红楼”第六十八回(下):光与演员

我的看法是,单从文字上说,其实异文也非常像作者原笔,除非有明证,否则也较难排除是作者自己改的这一说法。但是我还是赞成原文,因为凤姐既想赚尤二姐入园,明摆着是要把自己伪装成知书达礼的形象,自然要说些文绉绉的话,况如此也符合自己大家闺秀的出身,以陪衬尤二不过是小家碧玉。

怀疑凤姐的能力则是太小瞧凤姐了,且不说她出身亦是大家,便在贾府这么多年,听也听会了,一个伟大的演员还演不来这个?况且不过是演一时片刻。

但是即便如此,如果是作者另备异文也是可以理解的,譬如写诗,“一字千改始心安”,昨是而今非,改动是难免的,而所谓好坏也未必就有公论。

当然后人妄改也更有可能,毕竟只这一小段,也较容易改像了。只是在我看来,无论如何,比较之下,还是取原文更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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